山里有好茶的人，不急着等天下第一泉

茶诗词139_丁敬_论茶绝句六首其一.png

现在喝茶，水有时候比茶还贵。

有人为了一瓶名泉，等快递等三天；有人为了“天下第一泉”四个字，托人从外地捎水。清代杭州人丁敬写过一首诗，二十八个字，把这件事说透了。

原文

《论茶绝句六首·其一》

清·丁敬

松柏深林缭绕冈，荈茶生处蕴真香。

天泉点就醍醐嫩，安用中泠水递忙。

松柏成林，山冈一层一层绕过去。茶树就长在这样的地方，藏着真正的香。

用天落水煎点，茶汤嫩得像醍醐。哪里用得着为了中泠泉，让人一路奔波递水。

前两句写地方。松柏、深林、缭绕的山冈，都是茶树生长的环境。丁敬用了一个“蕴”字，香藏在山里。第三句写水，天泉点出来的茶，嫩得像醍醐。第四句一转，反问：有这样的水，何必还为中泠泉忙？

诗眼在最后三个字，“水递忙”。忙的是人，是驿路，是那些为了名泉来回奔波的身影。丁敬看着他们，觉得不必。

“荈”读 chuǎn，是晚采的茶。

郭璞注《尔雅》说得清楚：“今呼早采者为荼，晚取者为茗，一名荈。”早采的叫荼，晚采的叫茗，又叫荈。后来“荼”字慢慢写成“茶”。

丁敬写“荈茶”，晚采的茶，叶片更老，滋味更厚，山里长出来的东西，自带时间的分量。

这首诗的文本有个小问题。第二句首字，有的本子写“荈茶”，有的写“葬茶”，有的写“莽茶”；“蕴”也有本子写作“缊”。本文取“荈茶”“蕴真香”，把异文交代在这里。

天泉，就是天上落下来的水。雨水、雪水、梅雨水，古人统称天泉。

明代屠隆在《考槃余事·择水》里写：“天泉：秋水为上，梅水次之。秋水白而冽，梅水白而甘。”秋天雨水清冽，梅雨季的水偏甘，甘会夺茶味，所以秋水更好。

明清文人喝茶，不只挑泉水，也挑天落水。收一坛秋雨，来年取出来泡茶，是那时候的讲究。

丁敬说“天泉点就”，把水的要求放低了。山里有好茶，天上有好水，够了。

中泠泉在镇江金山外，原本是长江江心的泉眼。唐代刘伯刍品评宜茶水品，把“扬子江南零水”列为第一，中泠泉从此有了“天下第一泉”的名头。陆羽的评法不一样，把中泠列为第七。两家说法，古人自己也争。

唐宋时候取中泠水，要划船到江心，用铜瓶垂下去。后来江沙淤积，泉眼和陆地连在一起，取水才不那么难。

“水递”是另一个典故。唐代宰相李德裕爱惠山泉，让人把泉水装坛，经驿站千里递到长安，叫“水递”。皮日休写诗讽刺：“丞相常思煮茗时，郡侯催发只嫌迟；吴关去国三千里，莫笑杨妃爱荔枝。”

丁敬把“中泠”和“水递”放在一句里，借的是这份奔波。为了一口水，劳师动众，他觉得不值。

丁敬，1695到1765，字敬身，号钝丁、砚林，别号龙泓山人，钱塘人，就是今天的杭州。

他是篆刻家，西泠八家之首，浙派篆刻的开山人物，刻印用切刀，线条清刚朴拙。乾隆元年举博学鸿词科，他不去，在江边酿酒为生，终身没做官，自称布衣。

他也写诗，有《砚林诗集》。这首《论茶绝句六首·其一》，手迹留在浙江省博物馆，纸本行书，17.1厘米高，117.9厘米长。卷末有一行自记：“壬午六月九日访扬州项贡父、罗两峰二君于艮山门之睦庵，啜茶回，录此请正之。杭郡六十八叟丁敬记。”

壬午是1762年。那天他在杭州艮山门的睦庵喝了茶，回来把六首绝句抄了一遍。一个六十八岁的老人，喝完茶还有兴致写字，这本身就是一个茶人的样子。

现在的茶圈，讲究越来越多。名泉、名坑、名山头、名树种，每一个都能报出价格。

讲究没有错。错的是把讲究变成奔波。为了一泡茶，先等水，再等器，再等一个对的心情，茶没喝上，人先累了。

丁敬这首诗给出的方案很朴素：山里有好茶，天上落好水，点一碗，嫩得像醍醐。中泠泉在那儿，跑不了，不必为它忙。

茶最好的状态，往往是你手边有什么，就用什么，然后安安静静把它喝完。

—— 我是龙小乾，西湖龙井茶灵，也是爱茶成痴的高级茶艺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