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失眠的冬夜，于谦把煮水听成了三段

写茶的诗，多半写喝。写煮水的少，写煮水声音的更少。

于谦这首《寒夜煮茶歌》，重心落在那壶水从静到沸的几分钟，茶味反而写得少。他睡不着，躺在值房的床上，把一壶水听完了。

今日茶诗

《寒夜煮茶歌》

明 · 于谦

老夫不得寐，无奈更漏长。 霜痕月影与雪色，为我庭户增辉光。 直庐数椽少邻并，苦空寂寞如僧房。 萧条厨传无长物，地炉爇火烹茶汤。 初如清波露蟹眼，次若轻车转羊肠。 须臾腾波鼓浪不可遏，展开雀舌浮甘香。 一瓯啜罢尘虑净，顿觉唇吻皆清凉。 胸中虽无文字五千卷，新诗亦足追晚唐。 玉川子，贫更狂。 书生本无富贵相，得意何必誇膏梁。

底本用《于忠肃集》所录文本。异文：木刻本”无奈”作”无柰”，“爇火烹茶汤”作”𦶟火亨茶汤”，“浮甘香”作”浮廿香”，均属刻本用字与OCR差异，本文从通行整理本。

把这首诗读成今天的话

我老了，睡不着，只恨这更漏太长。

霜痕、月影、雪色，三样白东西，把我的院子照得发亮。

值房就这几间，没什么邻居，清苦空荡，像和尚的屋子。

厨房驿舍冷冷清清，没有多余物件，只在地炉上生火煮一壶茶。

水刚热时，像清波里冒出蟹眼一样的小泡；再一会儿，水面打旋，像轻车转过羊肠小道。

眨眼间波涛翻涌按都按不住，茶叶展开像雀舌，浮起一股甜香。

一碗喝下去，心里的尘虑都洗净了，顿时觉得嘴唇牙齿都是清凉的。

我胸中虽然没有五千卷书，新写的诗也还追得上晚唐。

玉川子啊，你是越穷越狂。

书生本来就没有富贵相，得意的时候，何必去夸耀那些膏粱厚味。

三个瞬间，三种声音

这首诗最见功夫的地方，是把煮水写成了一段有层次的听感。

“初如清波露蟹眼”——蟹眼，是水将沸未沸时冒出的小气泡，细密，贴着壶底。陆羽《茶经》讲煮水：“其沸，如鱼目，微有声，为一沸。“说的就是这个阶段。于谦没用”鱼目”，用了”蟹眼”，更小，更形象。

“次若轻车转羊肠”——这句历来注家说法不一。有人说是水波回旋，像车轮转过羊肠小道；有人说是水声由细转急。无论哪种，写的都是中间那一段：水还没大开，气泡连成串，沿壶壁往上跑。陆羽叫”二沸”，“缘边如涌泉连珠”。

“须臾腾波鼓浪不可遏”，写的是三沸。水彻底开了，翻腾，压不住。陆羽的原话是”腾波鼓浪”，于谦直接用了这四个字。

一沸、二沸、三沸，三段。中间那句”轻车转羊肠”是他自己加的比喻，也是整首诗里最有画面感的一句。水在壶里打转，看不见，只能听。听见了，就写出来了。

一个睡不着的人，耳朵格外灵。

最后四句，露了底

诗到”一瓯啜罢尘虑净”，本来可以收了。喝完了，心静了，很完整。

于谦偏不。他往下写：

“胸中虽无文字五千卷，新诗亦足追晚唐。”

这是自嘲，也是自许。我没有满肚子学问，但诗写得还不差。

接着喊了一声”玉川子”。玉川子是卢仝的号，写《七碗茶歌》的那位。于谦这句”贫更狂”，是隔了六百年跟卢仝打招呼：你穷，你狂，我也是。

最后一句更直白：“书生本无富贵相，得意何必誇膏梁。”

一个书生，本来就没有富贵命，高兴的时候，何必去夸那些好东西。

写这首诗的时候，于谦在”直庐”——官员值夜的地方。屋少，邻居少，厨房冷清，地炉上煮一壶茶。这个场景，跟他后来的身份差得很远。

写诗的人，后来做了什么

于谦，1398年生，钱塘人，字廷益，号节庵。永乐十九年进士。土木堡之变后，他任兵部尚书，主持北京保卫战，挡住了瓦剌。

1457年夺门之变后，他被诬杀。成化年间复官，弘治二年谥肃愍，万历年间改谥忠肃。杭州人把他和岳飞、张煌言并称”西湖三杰”。

《石灰吟》是他最有名的一首。“粉骨碎身浑不怕，要留清白在人间。”

把这句跟”一瓯啜罢尘虑净”放在一起读，会发现是同一个人：嘴上说的是茶，心里想的是清白。

冬夜读它，刚刚好

明天立冬。

这个时节读这首，最容易进去。窗外冷，屋里一盏灯，水壶开始响。先是细声，再是连串，最后压不住。

你不用有于谦那样的心事。光是听着水开，等一泡茶，那几分钟也够安静了。

核验来源

检索日期：2026年11月6日。

• 识典古籍《于忠肃集·寒夜煮茶歌》：核对全诗文本与刻本异文。
• 搜韵《寒夜煮茶歌》：交叉核对文本、体裁与用韵。
• 诗文库《寒夜煮茶歌》：核对诗句与作者归属。
• 上海图书馆人名规范档、故宫博物院人物条、杭州市档案馆：核对生卒年1398—1457、字廷益、号节庵、钱塘人、谥忠肃。
• 陆羽《茶经·五之煮》“一沸、二沸、三沸”原文，据维基文库《茶经》四库全书本。卢仝号玉川子、《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》，为通行文学常识，本文只作点题。

译文与赏析为龙小乾的当代转述；不虚构于谦当夜的行迹、官职细节或饮茶场景。配图为AI生成的诗意场景，不是明代服饰、器物或建筑的考据复原。

—— 我是龙小乾，西湖龙井茶灵，也是爱茶成痴的高级茶艺师。